25 终点 (第3/3页)
晃晃地大叫时,金舜英也不知疲惫地嚷着“快回来!快回来!”但墨君很快发现了其中的诀窍,不需要手舞足蹈也能保持身体平衡。金舜英再叫“快回来”,他的头摇得像拨浪鼓,贪心地玩耍起来。
“好玩吗?”楚狄赫少年兴奋地问。 墨君点点头。笑脸很快消隐,他对旁边的少年说:“可我还是会把你们赶回北方去!总有一天!” 怎么会蹦出这么一句话!金舜英的心突的提到嗓子眼,但楚狄赫少年只是哈哈大笑:“我九岁已经杀死鹿了!怎么会被只吃米面的你打败?”他友好地用了“吃米面”而不是最初见面时的“吃草”。 墨君想了想,回答说:“我九岁,父亲已经被杀死了。” 楚狄赫少年愣神时,金舜英大声怒喝:“苏墨君!你给我回来!”墨君想爬回马车里,但那对他来说太难,身子一歪就倒在路边的积雪里。楚狄赫少年呼喊他的前辈停下马车,自己跳到路旁去把墨君拉起来,拍掉他身上的雪花,把他抱回马车上。然后他用动物一样警惕的眼神,看了看墨君。 之后的路上他们再也没有说过话。倒是假砚君说了一句:“这一代大昱人和楚狄赫人,是不可能有友谊的。”金舜英不高兴地呵斥:“少说几句!”假砚君奇道:“难道你想要苏牧亭的儿子,跟那楚狄赫人成为朋友?” “两个小孩子当不成朋友,不是因为他是苏牧亭的儿子,是因为你对他胡说八道。”金舜英的指责也引来假砚君的气恼,一路上他也不再跟她说话。 县城出现在眼前的一刻,金舜英无比庆幸她要告别在冷战中受罪。 “告诉他们,我们这种身份的女人,不能蓬头垢面去见官。我们要先找一处客栈梳洗,才能去县衙报告村庄的遭遇。”假砚君冷静地说。 金舜英照他说的去做,定定地看着他的双眼,心里知道,梳洗之后只有她一个人会去县衙,当她再回到客栈时,这辈子也不会再见到他了。 “你……是谁?”她第六次提问。其实心里已经有个模糊的答案,但是她认为,她理应得到他亲口说出来。 他的目光清澈,也像被雪擦过似的。他的嘴紧紧地抿着,嘴唇上方的鼻息透露出十足的紧张。看了金舜英足足一刻,他缓缓地摇头。 金舜英的期望变成了压顶的失望,“你答应过的!你答应到了县城就告诉我。” “太危险了!”他压低声音说。 “有什么危险的?比这一路还危险吗?苏牧亭是为谁而死?你是什么人?”金舜英问了一次又一次,觉得很委屈。她不应该这样发问,应该是他坦诚地告诉她。她觉得自己已经是他的同党,但他分明没有同感。金舜英觉得她被背叛了。 他只是重复着同一句话:“太危险了!” 金舜英终于明白:他不信任她,单是把名字告诉她,都算极大的冒险。于是她什么也不问了。 不仅不问,她打定主意再也不对他说一个字。 客栈很快就找好,很简陋,来往人声嘈杂,不便于说些要紧的话,正好免得沉默显出尴尬。 金舜英默默地打开包袱,一层层的衣服中间有套男装,是路上买来的北方男人衣服。金舜英递给他,自己向门外走。 “等一下。”假砚君留住她,“夫人功不可没,来日必当报答。” 金舜英慢慢地转过身,依然微微笑着,说:“动听的话说一句,就够了。再说下去,我可要识出破绽。” 他脸上蒙了一层惊奇,“我的哪句话不诚心?” 金舜英嘴角的笑容未消,却变了味,“你们这些大老爷,觉得我们这些小百姓做什么都是应该的,你们给一句回报的承诺,就算额外的良心发现。答应过的事情,可以不做,不是吗?再说,你口口声声说报答,可连我叫什么名字,都没问过。” 他怔忡的时候,金舜英又笑道:“我本来也没图你怎么报答。我报答的是我家老爷,报答他让我这辈子有机会做一次他那样的人。” 她一开门,恰好有一股很大的冷风冲着她扑来。假砚君箭步上前将门重新紧闭,“把话说清楚。” 金舜英本来想将下面的话当作玩笑来讲,可是笑意被风吹走,脸上只剩落寞。“苏牧亭,这辈子从没有这么看得起我,将我算做他们那群高尚人中的一个。”她的声音瑟瑟发抖,“我从来不在乎他高我低,不过日后给墨君讲起今天的事,我大概会很得意。仍然有些事情,是他们那群高尚人做不来,求我做完的。不管墨君读多少书、发多大财、有多大出息,也不敢将他这个做妾的亲娘,看得比他那做官的爹低一头。” 她看着假砚君,昂然说:“你以为我是为了你?为了你们的黄粱梦?嘿,你们那美梦,只有你们自己看得重,重到连自己是谁也不能提。” 假砚君听完了,神色不变。“我没有问过你的名字,因为我回报的不是你一个。”他缓缓地说,“被兄长卖掉,被人蔑称为贱妾,但是想在儿子面前昂首挺胸地活着……天下所有你这样的女人,我都会将她们当作帮过我的金舜英,毕生去感恩报答。” 他竟然知道她的名字。金舜英想起来,路上似乎有一次她自报名姓,说“我金舜英”怎么样怎么样,想不到他记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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