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 生已无意死难平 (第3/3页)
唤她们做些杂事,从中挑几个手脚勤快,头脑清楚的,教习些简单医理便是。” 湫檀仍是作难,“先生不在,还是先回了公子为好。”
明苡笑道:“当是如此。你先领了她们下去,我自去回公子便是。”说着留下众女,仍命浦儿带路,沿着松木游廊过前院书房去。 说起此处院落,却是依山辟林而建,静谧雅致——几进房舍掩在翠竹松木之中,俱是结草铺顶,竹木为墙,朴而不拙。除却松竹,院中并无花草,唯自后山引了一道山泉绕至前院,蓄成小小一方水池,又顺着墙垣篱障萦回而出,池中栽了些子午莲,将将孕蕾。 明苡眼中打量四周景致,还需分神盯着脚下——这游廊乃是架空铺就,一踏上去便听脚下松木微微作响。想那绮桐馆中日日喧嚣,而此时山中如此清寂,明苡便笑着向浦儿道:“崔嵬那老儿上了年纪,在此间修身养性,倒还罢了,却拐带的亓公子性情也淡漠的很——每日不是读书便是侍药,岂不憋闷!” 浦儿闻言,撇嘴道:“不但此处憋闷,出门去俱是山野,浦儿见的兔子倒比人还多!” 一面说着,却见院中高处,草亭之中,修泽正背对二人,负手而立。 明苡立时驻了脚步。只见浦儿小跑过去,离那亭子还有七八步光景,便慢下步子,躬身道:“公子,明姑娘来了。” 修泽并未转身,只淡淡问道:“湫檀在何处?” “明姑娘带了十几名小丫头过来,湫jiejie领她们去偏院安置——”此时浦儿悄眼打量,虽只见着侧面,但知修泽已冷下脸来,话音便低了下去,不敢再说。 明苡远远瞧着,心下倒也知道个大概,便款款行至近前,此时才看清那亓修泽广袖深衣,并未绾发。待他侧过身来,更见前襟微敞,内里一袭绛色中衣,亦只是松松系着——原本平淡无奇的布袍,经他穿来,倒比锦衣华服更显清逸出尘。 明苡立在亭外,轻轻垂了眼,暗道——那起小丫头们在此间住着,一个个心里只怕要搁不住了——边想着,未语先笑,向修泽福下身去。 修泽拾阶而下,拧眉淡淡说道:“早就说过,你们的事,与我无关。” 明苡跟在后头,一面走,一面低声道:“明苡不敢搅扰公子,只是今次事出有因,崔先生又不在——” “送来多少,便送回去多少。”修泽语气平淡,明苡听来却透着毋庸置疑的寒意,“此外,继沧也不必留在此处,回馆中休养便是。” 原本还想先斩后奏,如今算盘已然落空,明苡心中不甘,只陪笑道:“还望公子体恤,明苡实在是为难——” 修泽却淡声吩咐浦儿,“送客!” 明苡暗恨,也不顾浦儿还在一侧,开口说道:“若公子不答应,只怕七哥儿从北地回来,便要冒充医女进宫了!”此时便听修泽背对自己,冷冷问道:“这是谁的授意?” 明苡心内一惊,忙跪了下去,口中讷讷:“明苡出言不逊,请公子责罚——” “白先生?还是远砚?”修泽并不理会,冷声接问。 明苡垂下眼去,咬唇不语。 默了半晌,修泽突然说道:“让湫檀随你回去吧。” “谢公子!”明苡闻言,微微松了一口气,仍是跪着,口中轻道,“只是,此处不能无人侍奉,明苡这就回去,即刻便送两个稳妥的丫头过来。” 修泽却不置可否,转身离去。 等修泽走远,明苡方慢慢起身。浦儿赶紧过来搀扶,心中疑惑,见明苡面容冰冷,便不敢开口相问。只听明苡说道:“你也都听见了?收拾一下继沧的东西,再告知湫檀,我们一起回城中去。” 浦儿应了,跑去寻那湫檀。 明苡便走进亭中,向栏杆上坐了,面色平静,心中却暗恨不已。 湫檀此时正在偏院,将十几名丫鬟一一细问了名字年岁,家在何处。 待那浦儿寻来,又将修泽的话转述一番,便见湫檀立时变了脸色,“这可是亓公子亲口说的?” 浦儿不解,却因牵连阿七,便急急问道:“湫jiejie,有何不妥么?” 湫檀神思已乱,无心与浦儿多说,转身便往修泽书房去。 房门虚掩,湫檀将心一横,推门而入。却见修泽立在书案前,面色如常,正细细研墨。 湫檀原本心头火急火燎,如今见了修泽,倒好似一盆冷水,兜头泼将下来,唯觉心底委屈难言,双膝一软,便跪在地上,垂下泪来。 修泽将她浅浅一望,淡淡说道:“起来说话。” 半晌,方听湫檀低泣道:“莫不是奴婢做错了什么,公子才要将我赶走?” 修泽沉默不语,手下走笔如飞。湫檀亦只是跪着。过了许久,修泽将信笺封好,掷在案头,“我并未赶你。” 湫檀听修泽的语气,竟是无波无澜,不由得更灰了心意,垂首轻笑道:“初时跟着公子,只当公子医者之心,必是仁厚,不想到头来却是如此!湫檀便依了公子的意思,倒也不必替他们教习医女,只将湫檀送入宫中便是——” 修泽依旧淡淡道:“你这是何苦。跟着我,总不及跟着明苡——他日事态平息,明苡也不会亏待你。” 湫檀只觉心中痛楚如钝刀削切一般,明知无望,仍是凄然笑道:“若湫檀只愿守在公子身边呢?” 修泽便道:“那也无妨,去留随你。让明苡另寻他人便是。” “有无湫檀,公子全不在意;只是那七公子,却万万不可进宫——公子可是此意?”湫檀含泪问道。 湫檀素来恭顺,现下却出言顶撞,修泽看她一眼,冷冷说道:“让明苡过来。” 湫檀便不再多说,起身自去。 却说明苡见湫檀双目微红来寻自己,先便暗自掂量一番——方才却是为了试探亓修泽,有意提及阿七;修泽向来不问世事,却为这阿七,几番破例,心中便有了计较。 随湫檀到了书房,明苡先告罪道:“湫姑娘自小跟着公子,情意绵厚,方才竟是明苡疏忽了。此事不如等崔先生回来,再做计较——只是不知,崔先生几时回来?” “少则三五日,多则七八日。”修泽已面露不耐,言语间毫不掩饰,“既然湫檀不肯随你去,便罢了。你们如何安排,与我无关,唯独阿七,却是不可。” 修泽说得如此直白坦荡,明苡反倒不好再追问因由,只喏喏应了,与湫檀一起退下。 走得离书房稍远些,明苡便有意对湫檀说道:“这七哥儿还真是讨人疼,非但是白先生,如今竟连亓公子都对他如此袒护。” 湫檀跟在明苡身侧,只垂头不语。 明苡轻轻一叹,接着道:“你的心思,jiejie将将才明白,若是早些知道,定不会如此行事。” 湫檀听她絮絮说着,却恍然想起,浦儿与自己说过,阿七临行时曾留书一封给继沧,而前些日又无意中听到继沧求修泽为阮暮锦诊病;现今想来,只怕是阿七将阮暮锦交由继沧照顾在先,而修泽知晓是阿七所托,才答应为暮锦诊治。一念自此,湫檀更觉心中凄然——自己多年来悉心侍奉,他未放在心上也便罢了,谁知他竟偏偏中意一个男人! 正自失神,却听明苡唤了自己几声,忙道:“湫檀耽误了明姑娘的大事。” 明苡叹道:“罢了,左右我便是费心劳力的命数,反倒里外不讨人喜欢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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