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 西窗月,月如玦(2) (第3/3页)
,面色黝黑,腮边更挂了几抹炭灰,瞧着甚不舒爽,便蛮声喝道:“瞧见你这腌臜相,岂不冲撞了贵人?水放下,人快滚!”
阿七立时苦下脸来,迭声道:“是是!”搁下一桶,自往另一处去了。 人未走近房门,当头便被锃亮一柄弯刀拦下——两腿着实颤了一颤,亦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,自顾自陪笑道:“叶都统唯恐招待不周,特命小人将寻常无人的几处再好生洒扫一回——” 正说着,侧房门扇被人从内推开,恰有一名婢女将帕子遮了口鼻,满眼厌弃之色,唤阿七进去洒扫。 几处空房接连清扫下来,果然便寻着自己要找的人。阿七却犹犹豫豫躲在暗处,不知是否该先听一回壁角—— 初遇呼延乌末是在雁鸣,凭着他手上一枚鹿骨扳指,又取了个祁人的名姓,道自己在北祁牧马,便想当然认为他是祁人。而此刻瞧着他凝神望向白衣祭祀的侧脸,阿七才恍悟——深目鹰鼻,可不更像西炎人多些? 忽而想起暄曾与她说过,“。。。。。。你果真以为,你那乌末兄只是一个北祁的马贩?” 她倒宁可信乌末只是马贩。可眼下,心口却似被重物压着,沉沉的发闷。 只听乌末嗓音平平,用祁语向那白衣祭祀道:“阿古金娜?喀哲大人?究竟该如何称呼阁下?” “我不懂贱奴的话。”祭司微微眯眼,暗影中双瞳变作奇异的金褐色,透出傲慢与讥讽,她用西炎语答道:“殿下请叫我博额。” 两人一开口,阿七不禁苦笑——自己全然听不懂他们所说,只勉强听出“喀哲”与“博额”,乃是祁人与西炎人各自对祭司的敬称。 “正是阁下所说的贱奴,”乌末望着对方冷冷道,“将乌末从饿狼口中救出,又将乌末抚育成人。” “呵呵呵——”祭司旁若无人的轻笑着,继而又靠近乌末,悄声道,“果然如此。他们用牲口的奶水将你喂大,你便忘了自己身上流的,是多么高贵的血。” “便如神山向南北各自延伸的两脊,”乌末居高临下的望着祭司,“神明同时庇佑西炎与北祁。” “不。”白衣祭司眼底的笑,既似撩拨,又似挑衅,美艳的唇轻轻开合,“贱奴永远是贱奴。我险些忘了,你亦有一半,是贱奴的血。。。。。。”一面说着,又将手抚过他的眉眼,望着那双墨绿的眸子,喃喃道,“。。。。。。你可曾,为自己感到过耻辱?” 乌末手中的月眼抵上祭司美玉般的脖颈,“她是世间最高贵的女人。若再敢诋毁她,我便杀了你。。。。。。莫要忘了,你的身上,亦有祁人的血。” “你说的不错。”祭司冷冷笑着,对紧贴在喉间的利刃视若不见,“阿古金虽得以侍奉神明,却带着永世无法涤净的耻辱而生。只要阿古金活着,终有一日,颁多贺的战马会踏平贱奴们的草场,烧光他们的毡帐,杀尽他们的男人——这是山神降下的旨意。” 乌末牙关紧咬,忽而用衍语沉声说道,“你疯了——” “殿下是说我么?”祭司亦用衍语说道,“那么殿下你呢?衍国人最是阴险,道貌岸然,为着一己之私,便不惜出卖自己的皇帝与子民——殿下却肯听信他们的花言巧语,背着颁多贺另立盟约——岂不比我阿古金还要疯狂?” 乌末收起月眼,连同他的怒气,斩钉截铁道:“乌末别无所长,唯有一样,便是从不背叛兄弟——请阁下务必将此话转告多穆。” 祭司阿古金紧紧盯着乌末,半晌,忽而挽唇一笑:“时隔多年,殿下仍是丝毫未变,空有一身中土侠义,却独独少了君王之气——当日赵衍宁王世子前往祁地,我派去的人并未得手,却也得了些殿下的消息。未料到,殿下那般行事,不为阻止衍祁联姻,单单只为与赫连格侓的兄弟之谊。到头来又是如何?损兵折将,徒劳无功,只落得被那赵暄一顿算计。殿下究竟如何才能明白,雄狮勇猛,却未必敌得过狡诈的猎手——” 此时另有一个人声响起:“二位只当我不在房中么?即便当我不在,此地人多眼杂,亦要留心隔墙有耳。”沙彻自上首起身,走来替乌末与祭司添茶,“这衍国的茶,少了酥酪与盐巴,还真是寡而又淡!也不知当日格侓兄如何喝得惯?” 眼见着乌末眸光一冷。沙彻陪笑道:“竟又说错了话!稍后叶都统与慕将军设宴,我先自罚便是!” 。。。。。。阿七怀抱扫帚,歪坐在蛛网密布的耳房房梁上,抬眼便可瞧见西山墙上青砖所砌菱形风窗。日头近了正南,又渐渐偏西——她已赶不及午时归营随军出关,即便再追了去,亦难逃惩处。 而眼下,与呼延乌末似也不必再见——心中一时道不出究竟是何滋味。 她行事虽兴之所至,从无章法,却也曾有过许多念头—— 最初,曾想过有朝一日能与继沧浦儿一道,辞了恩主,往江北寻个繁华城镇,城郊处开间茶水铺子;继沧管账,浦儿采买,自己做做那跑堂的伙计;生意虽薄,不过供人歇脚纳凉,却能听得南来北往的趣事逸闻。 稍后些,她遇着本不该遇的人,动了本不该动的心思,现今想来俱是痴妄,不提也罢。 再往后,便是想着自祁山回来,随一队商贾向西炎游历,穿过沙漠,直抵古书中提及的瀚海。若有幸,伴在身边的,许或便是曾与自己指祁山为誓,此生福祸共担,永不相负的异姓兄弟。 如今看来,这一个个念头,已皆尽落空。 掌中握着一方竹片,心里头却似无痛无感。 天光早已暗去。自昏睡中醒来,透过砖缝,山墙外,半空中,弯月如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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