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节 梧桐落叶 (第2/2页)
“皇帝已经成年,本来就该亲政了,倘若出洋,那么朝中又该会是番什么景象?”倭仁又叹道。 这就教惇亲王有点不解了,担忧皇帝也罢,难道倭仁师傅还担忧太后的朝政?虽然惇亲王嫌太后对自己不够尊重,没有给自己更大官职,没有对时常进宫请安的惇亲王福晋更热络些,但私底下也不得不承认,太后把事情做得还算妥帖。就说女子缠脚的事情,连康熙爷都没能搞定的难缠汉人,太后说女人该放脚,还不就通通放脚了?近来叫人瞧得眼花缭乱的事情中,唯有这件,惇亲王还算满意;兵船比试他本来也赞成,但却接受不了输的结果。所以他大声答道,“倭仁师傅,这倒不用担忧,太后自然会弄妥帖。” 讲到这里,倭仁总算有点理解道光帝当初对着这位皇子时的心情了,只好继续点醒道,“惇亲王,从古到今,老祖宗的规矩里,哪朝哪代,有皇帝出洋过?皇帝是一国之主,又怎能轻易出洋?皇帝出洋了,不就要变成…”这话不能明说,但面对惇亲王的迷茫双眼,也就只能豁出去直说了,“当初咸丰爷临终前,特意将皇帝托付给顾命八大臣,不就是要防范这种变局么?” 说到肃顺等顾命八大臣,连自己的命也顾不了,又怎能顾皇帝的命?变局变局,这局不是早就变了,还谈什么防范?咸丰帝要防范的这件事情,惇亲王之前倒是有所听说,但已经十几年过去了,皇帝未亲政,太后此前实际上不是一直在当国么?倭仁师傅的话真让人费解呀…难道倭仁师傅是在说,是在说…太后想要篡位?惇亲王“忽”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,连声音都变调了,“此话…当真?” 一个三十几岁的妇人,老公已经死了,只养了一个儿子,这种情况来篡儿子的位,篡来篡去,能篡到哪去呢?到最后,还不是白忙乎一场?这个拐了几道弯的道理,此时惇亲王也一时说不出来,只能结结巴巴地说出这一句,“太后是皇帝的…生母…皇帝是太后的亲生儿子…” 这就难以猜测了,倭仁也只有含糊说道,“比如方家园…” 惇亲王还记得福晋前几次进宫后,回来悄悄告诉自己,太后近来好似不太待见娘家的两位弟妇-都统桂祥的妻子等,连她们故作亲热的搭讪,也常常装做没听到。难道太后竟然会傻到把江山从自己的儿子手中抢过来,交给弟弟或侄子?即便如此,就桂祥那个鸦片烟鬼样,也无法消受呀。
倭仁见惇亲王似乎对自己的话不以为然,又道,“从前皇帝还小,太后垂帘听政,也是没有办法。如今皇帝已经长成,就应该先大婚,随后亲政,怎么这两件事情,如今连影子还没有呢?” 这话正好说到了惇亲王的心坎上,因为惇亲王也在嘀咕着这两件事情怎么迟迟未办。前段时间,秀女已经选到一半,忽然停了,皇后的热门人选,一位成了太后的女官,其他被指给了王公贵族的子弟们,惇王府刚过门的小福晋,就是如此。这就表明,皇帝不会在短时间内大婚。从来大婚都是亲政的前兆,没有这个前兆,皇帝就不太可能亲政,就象人们常说“瑞雪兆丰年”那样,没有大雪,就难以保证好年成。 此外,惇亲王认为,皇帝出洋,本来也就风险太大,和意大利的兵船比试,洋人的军舰突然撞上皇帝的兵船那一刻,惇亲王差点连心跳都停止了。在大清国,众目睽睽之下,洋人都如此嚣张;等到了外国,皇帝还不就随他们摆布?也许连战国时,被送到赵国做人质的秦国公子异人还不如呢。 虽然从前父皇没有选中自己做继承人,惇亲王还算有自知之明,并不因此生怨。何况生母祥妃也替自己譬解过,将自己过继给前惇亲王绵恺,也只是出于父皇的节俭作风,让自己承袭惇亲王的俸禄,就不用另外多封一个亲王,多费皇家俸禄了。所以,表面上是将自己过继,实际上是封自己为王,并且比谁都早,因为那个时候,奕泞和奕忻,都还只是个阿哥,在等待着父皇的大揭牌呢。 对父皇所选择的继承人奕泞,惇亲王也很有认同感。年轻时的恭亲王太完美出色了,搞得其他皇子和他相比个个都显得矮一头;奕泞嘛,文武都比不上奕忻,还在骑马时摔了一交,走路一瘸一拐,就没那么让人自惭形秽了。 虽然皇兄奕泞转眼就去世了,他遗留下来的独子,当然也就是皇家的不二天子。 就算在“祺祥之变”后,太后犒赏有功之臣,恭亲王曾经趾高气扬地当过“议政王”,也只能是昙花一现,还不是很快就又被剥夺了?从此更不能朝皇位靠近一步。更不要说太后一介女流。 自己作为皇族的执法家长,当然必须维护皇位的尊严,想不到如此荣耀而艰险的使命忽然落在自己头上,惇亲王顿时似乎置身辉煌的戏台之上,幕侧锣鼓响个不停,自己手持长枪,刚耍了一个漂亮的花招,叫道,“想觎覦皇位,先过我惇亲王这一关!” 倭仁见他先是痴痴呆呆好一阵,此时忽然两眼圆睁,现出焕发的表情来,就知大功告成,急忙唤醒他问道,“惇亲王准备如何行事?如果要递折子,老夫倒还能帮上点忙…” 还递折子?这位师傅之前递折子递到被迫从马背上摔下来,还不够么?这些读书人,只知道“之乎者也”,有个屁用?因此惇亲王大声答道,“我不递折子,倭师傅请放心,这事情我包了。” 这是多么大的事情,竟然就能一个人“包了”?倭仁也算阅人众多,立即便知不妥,皇族无法依靠,就只好另外去找那些能靠得住,自己却不见得能说得动的人了。 轿子出了惇王府,沿街而行,偏偏又和什么人相撞了,对方想必是个泼皮,大叫大闹着不肯罢休,轿夫说道,“你怎敢撒野?要知道,这是倭仁大人的抬轿...” “管你什么倭仁大人,窝囊大人,你撞了我就要赔钱吃药,快拿银子出来是正经!否则我就要对你的窝囊大人不客气了—,好呀,你打人--” 原来轿夫实在气不过,将那气势汹汹挤过来的泼皮推了一把,那人更加耍起无赖来,旁边众人听他一口一个“窝囊大人”地叫,也觉得好笑,闹烘烘地乱成一团。 这真是“虎落平阳被犬欺”啊,自己一介名儒,前任帝师,竟然成了泼皮口中“窝囊大人”,话说回来,自己难道还不够窝囊么?倭仁顿觉眼干舌哽,悲从中来,一阵热血涌过胸口,眼前变得一片模糊…只听得家人在耳边叫道,“不好了,不好了,大人晕过去了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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