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国拾遗纪_第三十九章 寒蝉泣雪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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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第三十九章 寒蝉泣雪 (第4/4页)

妙的漏洞。

    五天,四天,三天,两天,一天,一天有十二个时辰。

    倒数第十二个时辰,他看舞阳帮店家杀了一只猪,血溢满长池。

    倒数第十一个时辰,庖厨把猪的尸体烹熟,味香rou美汤汁粘稠。

    倒数第十个时辰,宫中谒者传召他入宫。

    秦舞阳忐忑不安,荆轲则非常镇定,要么这是上天多赐的一次机会,要么可以提前预演一遍,横竖不亏。

    燕使身着官衣,谒者领路,郎卫随行。

    他以为是秦王提前召见询问,满怀戒备而来,不曾想步入瑶台之境。

    冬尽春初,干枯的紫藤随风摇曳,阳光落下满地斑驳。

    宫墙内很安静,孩子们都被谴去王后宫中,因为王后喜欢孩子,孩子们也喜欢王后。

    女官引他入了正室,清疏雅致无须珠玉粉饰,名木暗香自有天纵风流。

    三重帘。

    帘内美人曳妃裙,宫女围作一团锦绣;帘外游侠着官衣,郎卫环伺如同押着死囚。

    “多谢燕使替清河传书。”

    荆轲闻声惊愕:原来,是她!

    清河能信任荆轲,将与秦宫的渊源和盘托出,就是因为大哥哥说认识她母亲和从母。

    卫国弹丸之地,国人大都识得两位天赐的翁主。

    琬红衣红裳枣红马,琰白衫白裙雪白驹,一对马儿在山水田野间慢慢长大,一双王孙也在芳草嘉树里渐渐窈窕。

    少年荆轲报国无门,于阡陌桑梓间放声歌着“彼黍离离”。

    知我者谓我心忧

    不知我者谓我何求

    歌声引来了踏青的小马驹,琬儿下马问少年歌者:“你所忧者,谓何?”

    荆轲所忧者,国将不国。

    琬儿带少年人回了君城,将他送到了卫元君面前。

    少年没能得到元君的垂青,离开君城时,那首“彼黍离离”吟得更落魄。

    琬儿和琰儿送他出了濮阳,琰儿牵着jiejie的衣角,目送斜阳里的少年。

    自那以后,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们。

    只是听闻,后来琬儿和琰儿都被送去秦国。

    后来,琬儿死在了秦宫。

    十余年后,荆轲遇见琬的女儿——清河。

    荆轲细细与琰说起清河。

    喜欢看书,为了看他的藏书,特地央了爷爷搬到他家旁边与他做邻居。

    喜欢击剑,得了一把剑叫承影,舞起剑来连男孩子都害怕。

    很调皮,会做饭,酒量不好,针线活很粗糙,音律也学不会……

    话愈来愈多,乡音也愈来愈难隐藏。

    后来,荆轲描摹的对象就从清河转到了故国。

    濮阳的君城没有了。

    芄兰宫前的两株海棠,红海棠已经死了,白海棠还活着,但是不开花了。

    卫角君被迁到野王,已经没有了君王的威严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话尽时两行泪,哽咽声声。

    寂静许久,竹帘声动。

    侍女掀帘,琰移步相见,美好的身段,伤痕满布的脸。

    荆轲呆住了,记忆里清透无暇的少女,已经改换容颜。

    有泪在眼底,盈盈不敢落。

    这是他的公主,是卫国人的荣耀,因为她,天下都称卫国为美人之国。

    可是,卫国没能保护她,而是拱手将她送进了狼窝。

    她受的每一道伤,都在诉说卫国男人的无能。

    他,或者他们,本该保护她,却只能由她在这里被摧残成这副模样。

    对不起。

    三个字,荆轲只能用唇语说。

    琰能读懂,轻摇头,惨笑:“与你无关。”

    她拿着清河送来的苇叶,很疑惑:“她的书我看得懂,可是这个我不懂。”

    荆轲顺着她的手指看去,卷缩的苇叶徐徐展开,露出一个“眉”字。

    侍女摊开另两叶芦苇,也各有一字,一字是“尺”,另一字是“间”。

    眉间尺?!

    荆轲陡然心惊,他太过大意,大意地低估了清河。

    若是被秦王看见,荆轲现在怕已是人头落地。

    不过细想来,清河此举也不过是在问天意。

    若非琰念养女至深,将这苇叶一寸一寸抚摸细看,也不会发现叶底暗藏玄机。

    “我竟没想到她有这般心思!”荆轲镇定须臾,佯装轻笑:“女孩子的事,我也不知道。她眉间有痣,想来是用眉间尺落款,物勒其名吧。”

    “眉间痣?她走的时候才四岁,我都记不得了。”

    “一颗小朱砂,很小。小时候没长开,现在长好了。”

    这个回答轻易就说服了琰。

    “也是,女孩子是到了爱美的年纪。她小时候就很特别,也难怪会取这么别致的名。”

    琰笑了,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。

    自那年被华阳太后毁容,她就再没笑过,今日是破例。

    远方还有牵挂才知心里还是热的,她吩咐宫女捧出一袭素纱衣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亲手缝的,烦请你归国时带给她。请转告一声……”琰竭力隐忍终究还是忍不住哭出了声:“母亲……母亲一刻也没忘她!”

    荆轲不想推辞,却又不得不拒绝。

    “夫人有心,可是他祖孙二人行踪不定,待我回去时或许已经不在蓟城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在了……”琰喃喃自语:“是我没想到这一层,劳烦你进宫一趟,受累了。衣裳请先收着,若你回去时她还在最好。若已经走了,你就留着吧,给你女儿或者妻子。”

    “此物贵重,荆轲福薄之人,岂敢……”

    “乡音难求,故人难遇,就当我谢此重逢。”

    荆轲捧过素纱徐徐转出宫门,意欲夺眶的泪水被死死忍在眼中。

    他知道背后,琰在目送。

    风霜过境,物是人非,只有她的眼神还纯良如初。

    荆轲不敢回头,只能往前走,强忍住眼泪,快忍不住了,就抬头看天。

    永巷的天只有一线,想来这十五年,琰眼中的天也都只有这么一点。

    琰儿生来怯弱,活在虎狼之君身侧,好似茫茫深雪里一只逆风寒蝉。

    王衣衮袍走在横跨永巷的长桥,他向下俯瞰,正好对上荆轲抬起的眸。

    秦王怔住,这双眸如同深渊,幽深得看不出情绪,平静得察不出波澜。

    他想:看来燕使也是蔺相如一般的人杰,明日一点都不能掉以轻心。

    荆轲心情亦相似:秦王比他想象得要高壮太多,杀他并不容易。

    永巷归来,荆轲的生命只剩了八个时辰。

    生命里最后一个夕阳,火烧云。

    夕阳徐徐下沉,落尽后又挣扎着跳回来看一眼,看一眼这深深眷念的大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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